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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井江湖之赵四哥

2018-09-15 10:41:29

和赵四哥的认识缘于一次偶然的机会。

二十年前,在濮阳市,我乘坐一辆从中原油田总部到濮阳老城去的私人小巴。这样的小巴多由老城人经营,一旦听到外地口音或普通话的乘客,一定拿你开宰没商量。

车行至某站,上来一个背着孔雀翎的西南口音女人。显然,她是做这行小生意的外地人。听到她磕磕巴巴的西南普通话,瘦猴子一样的售票员窜下车,连拉带推把这个比他更瘦小的女人弄上了车。

小巴重新开动。买票时,本来一块钱的车票到了西南女人那里,变成了两块。女人马上嚷嚷:“讹人!讹人!明明一块,我整天从老城到总部、从总部到老城来回坐,都是一块嘛!”

猴子一样的售票员起初嬉皮笑脸,大概想糊弄过去。对于大多数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外地人,这样的办法屡试不爽。那西南女人死活不答应,要么退钱,要么她下车,看那架势,她压根儿没有考虑到自己是外乡人,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,并随时准备为了一块钱拼命。也难怪,当时,我这样的在当地号称高工资的油田教师,每月也不过六七十大毛,对于这个西南女人,一块钱也许是她一家人一天的生活费。

西南女人不停地嚷嚷着,而且声音和情绪越来越愤怒。瘦猴一样的售票员瞪着牛一样大的眼睛,突然,这个虽然瘦小却终究也是男人的家伙梗着脖筋,冲西南女人吼叫:“你他娘的再不闭上你的叉嘴,老子搧你的脸!”小男人骂的那个字,是许多地方女人的骂人武器,很不好听,是女性生殖器的意思。这个猴子一样的小男人竟然把那个字挂在嘴上,并且威胁要搧一个女人的脸!

西南女人毫无惧色。一天的生活费让这个小女人勇敢得象男人中的英雄,她竟然冲到售票员座位旁边,抓着那个小男人,讨要被讹走的一块钱。

售票员火了,他尖削的、蒙了一层灰土一样的脸象霜打的紫茄子。他果然抡起猴爪一样的巴掌,生生地对着西南女人的脸掴去。西南女人毫不示弱,和他撕打起来。

肥胖的小巴司机熄了火,打开车门,从发动机盖上爬过来。他一把揪住西南女人的长发,象提溜一只小母鸡,把她从车上扔了下来。

西南女人“嗷”地一声嚎啕大哭。她迅速从地上爬起,死死地抓着车门,一边哭一边用乘客们听不明白的语言吵嚷着,根据声音的激烈腔调判断,那一定是她们那里骂人的方言。

猴子一样的售票员和猪一样的司机,一胖一瘦两个男人重又跑下车,一人抓着西南女人的手,一人抓着她的腿,把她从车旁拉开,然后,狠狠地扔到了地上。

西南女人已经眼泪鼻涕一把抓了,她的衣服上沾满了土,上衣衣襟也被扯开……

这时,好汉出现了!我英雄的大哥挺身而出!

当然,那个时候,他还不是我的大哥,我也不认识他。我以及满车的男女乘客只是看到,一位高大结实、面膛赤黑的汉子从车上下来,大喝一声:“住手!两个爷们欺负一个外地小女子,不觉得丢人吗?”

那壮汉叉腰站立,身材高大威猛,就象电影里古代英雄侠士一样。英雄脸色庄重,威严地怒视一胖一瘦两个小痞子。真的,他的形象让我想起了当年流行的武打电影《南拳王》里那个仗义救人的英雄南拳王,只是,这壮汉的脸膛宽厚,比电影里那个南拳王更威风,更象一个。

两地痞楞了一下,显然,他们被这汉子的一身凛然正气震慑住了。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,突然象两条家狗一样一起围拢过来。那汉子一个稳稳的马步扎牢,众人眼里只见他的手臂闪电般一挥,口里一声低沉的“嘿”声,一胖一瘦两个家伙便鬼使神差地狠狠摔倒在马路上。汉子沉稳地站立,理了理衣襟,冷笑着傲然俯视两个痞子。

两人爬起来,脸色苍白,相互看了看对方,面面相觑。猴子一样的售票员从票兜里摸出两块钱,扔到西南女人脚下:“给你!不拉你了!”

那汉子冷峻地命令:“让她上车!”售票员和司机看看他,又看看西南女人:“好了,看在这个弟兄面子上,你上车吧。”

车到老城,那个汉子下了车,我本来还不到站点,犹豫了一下,跟着他下了车。他在前边走着,我在后边跟着,很想上前和他攀谈攀谈;迟疑了片刻,还是走开了。走出几步远,我终还是转过身,朝那汉子追求。

走到他跟前,我紧张得浑身冒汗,但就在我怯生生地抱拳打招呼的那一瞬间,突然感到身上热血沸腾,一股豪气让我浑身颤抖。那时,我也就十六七岁,刚刚从学校出来走到社会上。更主要的,那是我次象电影里的古代侠客一样使用抱拳这样古老的礼仪形式。那是1980年代初期,很少有人使用抱拳的方式打招呼的。

汉子楞了一下,随即微微笑了笑,显然,他认出我来了。他也抱拳回礼,嘴里一边说:“客气了,兄弟!”

谈起刚才发生的事情,我说:“您真是一位见义勇为的英雄!小弟我很愿意结交您这样的大哥!”

他淡淡地说:“不值一提,人之常情。何必欺负一个女人,尤其是外地女人。”

我们两个又聊了几句,很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,所谓英雄惜英雄呀!哈哈,我不是英雄,但我是一名英雄的崇拜者,更主要的是,我想成为一个象他那样的侠客。

我主动提出,要请英雄喝酒。我的工资当时在当地属于较高的,所以也就常常喜欢主动请人喝酒,觉得那样很侠义。

英雄迟疑了一下,还是答应了。我俩找了一家饭馆,要了一大盘牛肉、几个素菜、一瓶当地老白干,边吃边喝边聊。

大哥姓赵,家中排行老四,老城中有点名气,人称赵四哥。

赵四哥并非濮阳城老户儿,祖籍冀南,出身于的武术名家戳脚门。武术常讲“南拳北腿”,戳脚即是北腿代表拳种,被誉为“北腿之杰”,相传为好汉武松所传。武松在飞云浦为赃官恶人陷害,双手被拷而制歹人与死地,所用正是此种武功。后世武术俊杰发扬光大,遂成独树一帜的戳脚门。到了赵四哥先人那一代,戳脚武艺已趋成熟。赵四哥的先人曾是清末天理教起义的首领,聚众数万,杀贪官,宰恶霸,威震冀鲁豫和清廷京畿。后起义失败,赵四哥的先人遂避居冀鲁豫交界处,设拳馆授徒。

戳脚门技击特点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;静如山岳,动似闪电,与内功浑然一体。该派武术鲜明的特色就是勇猛刚劲,攻势凌厉,主张硬攻直进,烈打猛冲,也就是硬碰硬。因此动作潇洒大方,灵活疾速,节奏鲜明,当然难度也极大,非一般的习武者可以习练。当年,修习过一年专业体育的我,就曾想习练戳脚武功,只是连一个基本的鸳鸯脚都踢不出来,只得羞愧作罢。

奇怪的是,威震卫水两岸、冀鲁豫乃至京津的赵四哥的先辈武术名家们,到了赵四哥曾祖那一辈,却并未把武术作为一种职业,他们移居开州城,选择了铁匠这一吃力的行当谋生。

赵四哥说,他的先人之所以如此选择,是不愿意靠剥削生活。大凡武术世家,总招揽门徒无数。门徒既是学生,又是只管吃喝的长工,他们在学到了师傅的技击术的同时,更以廉价的劳动力为师傅们创造出了发家的财富。尤其让人不解的是,赵四哥的先辈一边习练武术技击,一边却只打制锹铲锄镰这些农耕工具,从不染指刀枪剑戟等杀伐的武器。问起因由,赵四哥起初吞吐,酒酣耳热时,终于道出先人的意图:在他曾祖、祖父辈的拳脚下,已经倒下了太多争强好胜的习武者。直到祖父咽气那一天,还有仇人后代前来寻仇。因此,祖父留给他父亲的一句话,父亲留给他的一句话,就是金盆洗手,远离武术,远离杀伐的利器。

早些年,农耕是农村的主要生产方式,赵家的生意如红炉中的炭火,他们出产的优质铁器远销卫水两岸、大河南北。

到了赵四哥这一辈,机械化已经初露端倪,再好的铁制农具也渐渐地没了市场。好在,赵四哥是一个不怕吃苦的汉子,他撂下铁匠的大铁锤,操起了宰羊刀,干起了屠户的营生。这样的杀伐屠戮人生虽然有违先人的初衷,但活着要紧呀!

那天,我和次谋面的赵四哥喝了足足一斤半白干。在此之前,不到二十岁的我,一个学生娃子,多也就喝上半斤四两低度的当地玉液。从那次以后,我开始变得能喝,而且每喝必不醉不归,直到今天!

晚上,月光皎洁,赵四哥带我到了南门外的金水河滩,乘兴演练了我只在电影里领略过的戳脚绝技。只见高大威武的赵四哥时而白蛇吐信,时而青龙闹海;时而舞女倒提篮,时而左右九翻鸳鸯腿;前一招搏虎缚蛟,后一式白鹤亮翅;挺身拨云见日,马步霸王托塔……真个是:戳脚把门封,明暗要分清;文武开艺路,插花走底龙;三春兼九点,礼健八法通。直看得我眼花缭乱,热血沸腾,跃跃欲试……

那次偶遇分别后,我蜗居油田一隅,整日忙于教书育人,和赵四哥的老城虽不足百里之遥,竟然一连五年未再谋面。彼时远不象今天这样通讯发达,别说手机,即便打个固定电话都不容易。

五年后,也就是十五年前,记不清为什么,我又去老城,也是乘坐了一辆个体小巴。买票的时候,我仅仅说了几句话,小巴司机突然停下车,兴奋地转过头来,对售票员说:“把这个兄弟的钱退给他!”定睛一看,哈哈,竟是我那整整五年不曾见面的赵四哥!

不过,那次我们并未深谈,赵四哥开着车,还要和售票员一起招呼乘客,是不方便说话的。到了下车的地方,赵四哥匆忙中告诉我一个电话号码,我手忙脚乱地也没记清楚,就那样匆匆而别……

又过了将近十年,我辗转调到了市里的一家银行工作,这才有机会时常见到赵四哥,并不时地在一起小酌痛饮,两人越来越觉得投缘。

随着交往的频繁,我慢慢发现,赵四哥尽管身材魁梧,豪爽意气,而且出身武术世家,在濮阳老城也素有名气,但事实上,他和那些世面上的混家有很大的区别。区别在哪儿呢?我一时也搞不清楚,琢磨来琢磨去,好像觉得,大混家都是孬家,都是心理强硬到为了自家利益六亲不认的货色;赵四哥却是一个心肠柔软的人,虽不便说成娘们一样,却也有妇人之仁的嫌疑。尤其是,他这个昂蔽大汉,表面嘻嘻哈哈,骨子里却喜欢较真儿,几乎有点一根筋、认死理儿。

吃惊地发现这些以后,说实话,我一直为赵四哥这个在喜欢在世面上走动的老城名人捏着一把汗。

有一次,我到老城办事,正在大街上走着,突然,一个壮汉骑着一辆摩托车,风驰电掣般地从我身边飞过;然后,摩托车“嘎”地尖叫一声,栽倒在路边的花池里。那壮汉凌空飞出去一丈多远,摔倒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。

我和兴奋的众看客一起扎过去看热闹。壮汉躺倒在地上,脸上血肉模糊,象开了个酱菜铺子。我凑上前去仔细观看,尽管壮汉面目全非,我还是辨认出来:他是英雄的、一斤不倒的赵四哥!

我和几个赵四哥的熟人把他送到家里。赵四嫂子一边给赵四哥擦拭脸上身上的血污,一边向我们几个抱怨:宰羊不赚钱,跑车赔本,走单帮也不见他把钱挣到了哪里。越是这样越是喝!喝!喝!喝!喝成了这个龟孙样子!

我不知道怎样劝慰这个女人,听她的口气,在她眼里,赵四哥是一个徒有七尺之躯却什么也干不了的窝囊男人。我没说什么,只是把办事的一千块钱掏出来,硬塞给了这个开始抽泣的女人,然后无奈离开。

此后好几年,我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赵四哥,为什么?不知道!奇怪的是,他也没有迈过我的办公室和家门一步。其间,我也曾经向熟人打听过赵四哥的消息,有人说,他到外地打工了,也有的人说他到国外从事什么劳务输出了。

前几天,偶尔翻看本地报纸,在版不太显要的位置,再次得知了赵四哥的消息:他因组织本市三轮车夫在市政府门前静坐示威,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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