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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/05/22 来源:汉中信息港

导读

早晨。五短身材,一脸肥肉的罗矮子,腆着个圆鼓鼓的肚子,又在他那小小杂货店的门口挂上了一块牌子。牌子上写着诱人的几个大字:“新到上等干辣椒

早晨。
五短身材,一脸肥肉的罗矮子,腆着个圆鼓鼓的肚子,又在他那小小杂货店的门口挂上了一块牌子。牌子上写着诱人的几个大字:“新到上等干辣椒,每斤1.18元。存货不多,欲购从速!”
“罗矮子店里到辣椒了!”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,似一阵旋风扰动了整个柳集。
原来柳集的人嗜好辣椒如命,平日炒菜,碗碗离不了它,有时光炒一碗净辣椒,或是舀上一匙辣酱,也能咽下一餐饭。但不知何故,打从春节过后,国营商店的辣椒就断了货,已将近两个月没有供应了。现在,罗矮子店里忽然到了辣椒,怎能不奇迹似地哄动集市,顾客云集呢?霎时,他那小店的门口,就排起了一长溜提篮挎袋的队伍……
罗矮子原本是国营商店的一名采购员。去年,他见经济政策放宽,一些手工业匠人先后在柳集的小街上设摊开铺,办起了私人经营的小作坊。他便灵机一动,立即设法退了病休,让儿子去顶替,自己却带着老婆和女儿经营起了这柳集的第一爿个体小店。
罗矮子干这一行,本是熟门熟路。他交际广,脚路宽,大小商埠都有他的朋友,加上国营商店的经理是他的堂哥,自然就更加神通广大,生财有术了。因此,他那店面虽小,商品却一应俱全,甚至连一些国营商店长期短缺的热门货,在他店里的货架上也能找到。这不,国营商店一缺辣椒,他就做独家生意敞卖开了。
“老五叔,最近在哪儿发财?”
“不用拣,这辣椒可是个顶个,上等货。”
“多称几斤吧,幺嫂,机会难得……”
罗矮子一边利落地称货、算账、收钱,一边满面春风地招徕顾客。三斤五斤的辣椒便在这算盘声和招徕声中称了出去,一张张的钞票也就流水似地淌了进来……
罗矮子忙活了大半天,直到半下午,生意才逐渐清淡下来。他送走最后一个顾客,舒适地伸了个懒腰,接着打开装满钞票的钱屉,把十元一张的大团结理出来摞成一叠,往手指上沾点唾沫,开始一张一张仔细清点起来。
“他罗叔,你……发财!”
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姥,颤巍巍地走进店来。她满头华发,一脸皱纹,伸出一只粗糙干枯的手,将一只小篮子放在柜台上,张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,向罗矮子笑着,两眼却出神地盯视着他手里那一大叠十元的钞票。她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惊讶?是羡慕?是嫉妒?抑或是别的什么?一时却实在难以分辨清楚。
发财?嗯,人生在世,谁不想发财?几十年了,他罗矮子做过多少发财梦,可惜一个个都被现实辗得粉碎。现在,好不容易时来运转,谁又不想趁机多捞一把,发上个财呢?……
罗矮子下意识地停住点钞票的手,抬眼向说话的人瞟了一眼,漫不经心地想:哦,原来是住在街尾的孤寡刘三婆。
罗矮子随便点一点头,正准备继续清点钞票,蓦地想起她的二女儿去冬嫁给了公社洪书记的三儿子,人家现在是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了,可怠慢不得。于是,他连忙把那叠钞票放回钱屉,笑脸相迎,殷勤地招呼说:
“三婆婆,您老要买点甚呢?莫看我这店面小,一应货物,样样俱全。任你挑,任你选,不好不要钱。”
刘三婆又是一笑,呐呐地说:“听说你这里……有辣椒卖?”
“有,有!”罗矮子忙伸手往柜台旁的一麻袋干辣椒一指,夸耀地介绍说:“我这辣椒个大,肉厚,味道特辣,是我亲自去武功山里采购来的上等品。照国家的牌价,一分钱也不多赚。您老要称个三斤还是五斤?”说着他拿起盘秤,就要伸手去抓辣椒。
刘三婆被他说得笑了:“他罗叔,你真会逗。我一个孤寡婆姥,买那么多辣椒做啥?称个二两就足够了。”
“二两?”罗矮子一怔,心倏地凉了。他不觉又抬眼打量了刘三婆一番,只见她还像前几年那样穿一身补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破旧衣服;爬满蛛丝般皱纹的脸,也仍然是从前那样干黄瘦削……都当了乡上书记的亲家婆,还是这副模样,这婆姥是吝啬还是装穷呢?好话说了一大箩,只做这么一笔小而又小的生意,罗矮子岂能甘心?他决心再用话掇撺她,争取她多买一点,那怕是买个一斤半斤。于是他重又使出看家本领,满脸陪笑,用他那能把死人说活的如簧巧舌,热情地奉劝她说:
“三婆婆,多买一点吧!二两辣椒够吃几天?您看这辣椒,一只只都是挑选过的,原是山里老俵留着自己吃的,如今哪有这样的好货?称上它三斤两斤吧!留着慢慢吃,包您不会吃亏。”
但刘三婆却丝毫没有动心,仍然笑着摇头说:“你这辣椒倒是真不错。不过,我只要二两就足够了。辣椒又不能当饭吃。我一个穷婆姥,一分钱巴不得掰作两边用,哪里还有那个闲钱,买上许多存着?”
罗矮子彻底失望了。
他阴沉着脸,脸颊上的两条肥肉拉成了长条。唉!做了整整一年的生意,还从未遇见过这样吝啬的鬼。罗矮子自认晦气地叹息一声,重重地将盘秤往柜台上一放,掏出一支过滤嘴的大中华香烟,往椅子上一坐,悠闲地抽起烟来。如果说他的热情,最初像一百度的开水,后来降低到五十度,那么现在就已经接近零度了。
然而,刘三婆却丝毫不顾罗矮子脸色的变化,自己动手挑选起辣椒来。本来嘛,花钱买东西,总要挑选自个儿满意的,光明正大,又何须去看卖主的脸色。她一只一只仔细地挑选着,每挑一只,都要拿近眼前,用她那一双老花的眼睛仔细看看有没有虫蛀和霉烂。她那细致认真的挑剔劲,仿佛不是挑选辣椒,而是在选择某种价格高昂的贵重商品。
罗矮子躺在椅子里,一边呑烟吐雾,一边斜乜着眼睛,透过自己吐出的袅绕的烟雾,不断打量着这个吝啬得出奇的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。他忽然产生了一股好奇心,想了解一下她的底细,便问:
“三婆姥,你那大女儿和女婿不都在城里当工人吗?听说小俩口每月光工资就一百五、六十元,另外还有补贴和奖金。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去城里享享福?”
“城里的房子太挤。他们一家好几口,才两间半房。高低床呀,三门橱呀,五斗柜呀,写字台呀,沙发椅呀……摆满了一房,真是眼睛鼻子挤成了一堆,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我可过不惯那生活。”
刘三婆一边说,一边不停地挑选着辣椒。每挑一只,她仍然都要拿近眼前仔细看看,有没有虫蛀和霉烂。
“那就到你二女儿家去住呗。她公爹是乡上书记,新造了一幢二层楼的洋房,大小套房十几间。她那里总不挤吧?”罗矮子又问。
刘三婆露出缺了两个空洞的牙齿,淡淡地一笑,回答说:“人家是当官的,来来往往都是头面人物。我一个穷婆姥住进去,岂不是鸡群里杂一只鸭,那合适吗?”
其实,刘三婆说的并非全是真话。她三十守寡,好不容易汗一把泪一把地把两个女儿拉扯大,又省吃俭用地供她们读完中学,到老来又怎么不想依靠女儿,享几年清福呢?但,世上的事却难尽如人意。女儿一嫁,就像羽翼丰满了的小阳雀,筑起了新窝就顾不上了娘。
早几年,她大女儿倒也曾接她去城里住过两个月,但那是因为亲家婆病了,要她去帮着看家带孩子。她每天买菜、煮饭、洗衣服、擦地板、服侍病人和孩子,总是累得腰酸背痛,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。因此,一等亲家婆病好,她就离开了女儿的家。
去年,二女儿和乡党委书记的三儿子对上了象。小俩口对她倒是蛮亲热的,一口一个“娘”,说是结了婚就接她一起去住新房子。哄得她心里甜甜的,像是吃了蜜。为此,她非但没有要男家的聘礼,还把自己多年积蓄下来留着养老的几百元钱也拿出来,办成了女儿的陪嫁。谁知小俩口结婚之后,却绝口再也不提接她一块去住的事了。她呢,人有脸树有皮,当然也不便提及此事……
罗矮子看看她的脸色,又看看她一只一只仔细挑选辣椒的动作,心中恍然明白了一些。是呀,“富在深山有远亲,穷在闹市无人问”嘛。不过,罗矮子可绝不是同情。有道是:“县官不如现管”。乡党委书记管辖着一方土地,是黎民百姓头上的太上皇。要是换了他罗矮子,不说别的,光凭乡党委书记的亲家这一块牌子,也就能够一本万利,钱财源源不绝而来。然而,无用的她竟……
罗矮子摇摇头,那由于她是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而产生的一丝尊敬,顿时化为乌有,代之而起的是轻蔑和鄙视。
罗矮子慢慢地吸完一支烟,起身拿了盘秤,马马虎虎称了一下刘三婆挑选好的辣椒,往她的小篮里一倒,随口说道:“二两一钱。饶你半分,算作二角五分。”
且慢,罗矮子的盘秤是否有点特别,连一钱也能称出来?另外,二两一钱应是0.2478元,按四舍五入进为0.25元,他又哪里饶了半分钱?
其实,罗矮子的算盘并不特别,也是只有“两”的刻度。他又不卖金银珠宝,哪需要精确到“钱”的特制盘秤?他这一钱是凭眼力看出来的。这足以说明他做生意的精细。至于多算了半分钱,那也是无须非议的。小小一笔生意,何须动算盘?他只要一打算盘,就绝不会出此差错。罗矮子的算盘一向是很精的。
刘三婆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巾包,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手巾,又打开一层包纸,从寥寥可数的几张角票中抽出三张,又用手指一张一张地捻了一下,看看有无夹带,然后才把它交给罗矮子。
罗矮子接过钞票放进钱屉,拿了三枚硬币的找头,顺手往柜台上一丢。
刘三婆一手提篮,一手去拿找回的零钱。但她伸出的手刚接近柜台,忽又收了回来,脸一红,呐呐地说:
“你……你少找了一分钱。”
“什么?少找了一分钱?”
罗矮子看看柜台,台面上果然只有两枚二分的硬币。他又看看刘三婆手里,那一只皮肤开裂,枯瘦粗糙得像一块松树皮的老手里,也不像有什么东西。但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摇头怀疑地说:
“笑话!我怎么会少找你一分钱?”
罗矮子绝不吝啬。去年,他为办病退,一桌酒席就花了半百;为开这爿小店,也花了上百元请客送礼。那时,五元十元的钞票流水般地出去,他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。但,不必要开支的钱,他却卡得极死,连一分一厘也不放松。这正是他理财的精明之处。
其实,罗矮子在找钱时,倒确实拿了五分钱硬币,只是往柜台上丢时,一枚一分的硬币滚了一下,掉进柜台上的一条木缝里去了。只不过这一点,一个出于大意,一个出于眼花,两人都未发觉罢了。
“你……当然不会有意少找我一分钱。”
刘三婆的脸色又倏地由红变白,像遭受了莫大的侮辱,全身一哆嗦。她抬眼定定地看着罗矮子,声音虽低,但却丝毫也不相让地坚持说:
“你出外去,莫说汽车、火车,就是飞机也喊得动,做一趟生意就能赚上好几百。莫说一分钱,就是五元十元,你也不会在乎。可是我……我这钱却来之不易,是一个一个从鸡屁股眼里掏出来的呀!”
身为一店之主的罗矮子,尚且一分一厘也不放松,长年累月过着艰难生活的她,当然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理应得到的这一分钱了。
刘三婆的这几句话,倒说得罗矮子高兴起来。去年,他的小店开张的那一天,光千响爆竹就放了好几挂。尽管他老婆有点心疼,但罗矮子却坚持要放。他说是:“爆竹一响,去霉招财,节节暴(爆)发(花),得多放几挂。”果然,从那以后,钞票就像河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淌进了他的店铺……
看着罗矮子兴旺的财气,不少人嫉妒得眼冒红火,也想弃工经商或是弃农经商。但他们哪里有罗矮子的神通,要车无车,要货无货,还要去大大小小的衙门烧香敬神……尽管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,说他走的不是正道;但罗矮子听后却毫不在意地一笑:现在政府不是又提倡发家致富了吗?这“马无夜草不肥,人无横财不富”嘛。虽说是搞四化,建设社会主义,可这钞票却仍然是,也永远是美妙的东西呀!管它正道邪道,白猫黑猫,能够逮到钞票的就是好猫。要不然,人家为何都用羡慕的眼光看他,就连这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不也在眼热他的财气么?
罗矮子一阵得意,不觉慷慨起来,十分痛快地说:“三婆婆,您这话算说对了!我做一趟生意,虽说不上赚几百,可这五元十元的,倒也的确不在我眼里。我开这爿小店呀,就讲究个公平买卖,童叟无欺,决不多赚别人一分冤枉钱。好!今天我少找您一分钱,补偿您十倍二十倍,这二两辣椒就算是我罗某人送给您老做个人情。”
罗矮子说罢,果然大方地抓了一把硬币,“哗——”地一声往柜台上面丢去。瞬时间,那些一分的,二分的,五分的硬币,在柜台上面蹦的蹦,滚的滚,有几枚竟溜出台面,落到撒满辣椒碎屑的地上。
刘三婆一怔,抬头惊讶地看了罗矮子一眼,接着默默地蹲下身去,佝偻着腰,开始一枚一枚地捡拾起落在地上的硬币。
罗矮子踮起脚,圆鼓鼓的肚子紧挤着柜台,把头颈往外伸得长长的,欣赏地看着刘三婆蹲在地上捡拾自己丢下的硬币。他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快意:是的,无论如何说,她毕竟是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。皇帝的亲家叫国丈,太上皇的亲家应该叫什么呢?说不清楚,姑且就叫做太上国丈吧。现在,这一方土地的太上国丈娘竟匍匐在自己的脚下,该是人生多么快慰的事!钞票呀,你的作用又是何等的伟大和奇妙!

共 6 27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“金钱不是万能的,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。”一度被很多人追捧,也被相当一部分人当作至理名言,但我想其中绝大多数人或许只记住了后半句话,对“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”深以为然,而忽略了金钱不是万能的。世上还有很多比钱更重要,钱买不来的东西,比如尊严。喜欢钱,追逐财富,本来无可厚非,但“君子爱财,取之以道”,在不义之财面前,在金钱与尊严面前,孰轻孰重,如何取舍?本文中孤寡的刘三婆给出了响亮有力、掷地有声的答案!面对罗矮子势利的挑衅,面对洒落的金钱,贫穷但堂堂正正的她坚持了自己的人格,捍卫了自己的尊严,也给了投机钻营、欺贫媚富的罗矮子一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!同时也如一记重锤敲在每个读者心上,给我们很深的启示和教育。感谢赐稿,发人深省的佳作,推荐共赏! 【编辑 龙在江湖】【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4122407】
1 楼 文友: 2014-12-2 10:41:50 发人深省的小说,给我们很多启示和教育,欣赏学习了。感谢赐稿,问好陈老师,祝写作愉快!
2 楼 文友: 2014-12-2 10:4 :45 陈老师的文字总是那样打动人心!问好陈老师,祝您在江山开心!
 楼 文友: 2014-12-2 16:40:2 拜读老师佳作,秋然受益匪浅。老人风湿骨痛怎么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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